《時間的女兒》讀後心得

2009-12-3 liao

*本文僅為個人心得,不代表讀書會成員之共同意見*

被譽為「英國推理三女傑」之一的約瑟芬˙鐵伊,在1951年出版了《時間的女兒》一書。這本書被美國推理作家協會票選為歷史推理小說的第一名,而多數的讀者也對它讚譽有加。對此,無須我多言,有興趣的人上網去查詢便可以清楚。但,它真那麼地無懈可擊嗎?當然,你在網頁中也會看到有些人對這本書所提的歷史證據存疑,不過顯然,以我們小人物之語,實在很難去撼動《時間的女兒》那備受尊崇的地位。

或許吧,針對理查三世是否謀殺了他的姪子,鐵伊的確提出了一個足以顛覆湯瑪斯˙摩爾以及莎士比亞筆下那「邪惡理查」的相反論證;同時,誠如導讀者唐諾所言,「它不躲不閃不援引『小說家可以虛構』的特權,正面攻打一則幾乎不可撼動達四百年的歷史定論,比絕大多數的正統歷史著作還嚴謹還磊落」,這讓《時間的女兒》更擁有了超越小說的「史書」身份。然而,就如同書本當中所言及的重點,「每一個世紀都曾有不同的學者跳出來質疑此事」,那麼,我不得不感到納悶的,是鐵伊又何必以小說的形式再重說一次?

稱許這書的人們,他們大概都會同意書中主角葛蘭特的說法,「如果你不能當一個拓荒者,何不帶領一支十字軍!」(簡單來說就是持續為真相戰鬥下去。)然後,他們通常也會援引這本書的名句:「重點是每一個知道這是無稽之談的人,都不加以辯駁,現在已經無法再翻案了,一個完全不實的故事漸漸變成一則傳奇,而知道它不是事實的人卻袖手旁觀,不發一言。」鐵伊說,這個叫做「湯尼潘帝(tonypandy)」,於是,閱讀這本書時人們總會產生一種暫時性焦慮,憂心忡忡我們所得知的歷史可能根本是一場又一場的大騙局。

我說暫時性焦慮,是因為多數的人在闔上書本之後,便很少會再複習歷史這個課題。追問原因,人們會說,那古老年頭究竟發生啥事,又與我何干呢?何況,歷史事實既然不能逆轉,那麼,知道所謂的真相又怎樣?其實,書名提示的那句古諺說得極好不是嗎,真相是時間的「女兒」:她,可能會被生出但總是不被重視(所以不叫做「時間的兒子」,是這樣吧!)更遑論,這女兒又不是自己的,何苦瞎操心!

但讀者終究學會一句術語:「湯尼潘帝」,同時,也會繼續援引鐵伊的說辭:「這原是南威爾斯的一處地名,傳說一九一0年溫斯頓.邱吉爾擔任英國內政部長時,曾派遣軍隊血腥鎮壓當地罷工抗議的礦工,並開槍掃射,這個地名遂成為南威爾斯人的永恆仇恨象徵。然而,事實的真相是,當時派去維持秩序的是首都紀律嚴明的警察,除了雨衣什麼武器也沒帶,所謂的流血事件也只是在場有一兩個人流了鼻血而已。」看起來義正辭嚴,勇於揭露事實。可問題是,在此我套用一下《時間的女兒》的邏輯:1910年,當時的鐵伊14歲,住在蘇格蘭,她是如何得知位於南威爾斯的湯尼潘帝罷工事件?她在現場嗎?答案恐怕困難。那麼,為何讀者們這麼輕易就相信鐵伊自己的「湯尼潘帝」呢?說鎮暴警察只帶雨衣,那萬一他們遭到攻擊怎辦?這樣的敘述其實離譜得可以,但讀者們在閱讀《時間的女兒》時,顯然不經意地便接受了。

當然,我必須先聲明,我所知道的「湯尼潘帝」也是從另一處讀來的。1910年那一場罷工,源於礦場老闆運用一種新的開採技術,但單位時間的產量卻較低,可礦工們的薪資是以他開採的礦量而非工作時數來計算,因此礦工們的所得實際上便降低了。這自然引發工人的不滿與抗議,而礦場老闆的因應則是將抗議者關在場外(lock-out),不讓他們進入礦場繼續工作(如此他們也就沒收入了)。老闆的手段最後引起工人的大罷工,當時任內政大臣的邱吉爾則以國家機器的力量介入。

根據另一處的說法,邱吉爾的確調派了軍隊前去,因為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邱吉爾還為這事飽受批評。而軍隊介入也引發更多人不滿,當13名因罷工事件而遭逮捕的人接受審訊時,超過萬名的聲援者來到湯尼潘帝,然而這群人卻被阻擋在城鎮外頭不得進入。至於軍隊有沒有開槍,政府與罷工者雙方則是各說各話。政府堅稱沒有,而一名英國左翼作家路易斯˙瓊斯(Lewis Jones)表示,至少有11名罷工者在廣場遭到射殺。

陳述另一方的說法並不是為了爭論誰是誰非,只是想說明「湯尼潘帝」的意義其實不僅僅在於到底有沒有人死亡。這場大罷工整整持續了一年(若是從礦場老闆將抗議者關在場外算起,則是經歷了14個月;同時別忘了,這段時間工人們沒有收入),最後在礦場老闆同意每週至少支付礦工2英鎊6便士的最低薪資而結束。之後,英國罷工事件在各地頻傳,而英國國會也被迫在1912年制訂了「最低工資法」來加以因應。

好吧!或許有人認為自己對罷工者沒有好感,或許有人接受政府可以使用暴力(或者他們稱這為「公權力」)。但不管如何,至少我們都該在更明白事件的始末下,探索這事件所凸顯的問題、所產生的影響,從而斷定它的意義。此外,我可以理解,意義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詮釋的權力,然而,把一群礦工一整年的奮鬥簡化成「一則無稽之談的傳奇」,這般地污名化「湯尼潘帝」,我想我無法同意。

但這無傷鐵伊追緝謀殺「塔中王子」真兇的正義感吧,而且那才是《時間的女兒》一書的重點不是嗎?或許有人會這麼為鐵伊辯護,到底,一個敢挑戰湯瑪斯˙摩爾以及莎士比亞甚至是四百年定論的人,其道德勇氣理應不容小覷,更不應因一個「小毛病」而被貶低。坦白說,從某一種性別策略的角度,我其實不該對這位勇於向男性威權說不的女性提出批評,不過若是這本風靡世界的書本真的別有用心,那麼,我認為我還是該用心指出。當然,一切或許只能算是我的推理,因為我不見得提得出證據。至於有沒有人信,我只是個讀者,無所謂的。

首先,得回到前頭我的納悶:既然「每一個世紀都曾有不同的學者跳出來質疑此事」,顯然鐵伊很清楚,這故事其實了無新意。當然,先前的人故事說得沒鐵伊精彩,所以到底他們說了什麼我們並不清楚。但至少,它們可以用來證明,《時間的女兒》並非憑空捏造。從我的理解,鐵伊在小說中直接說明一直有人提出此事,恐怕並非為了否認「葛蘭特探長是驚天動地的世紀新發見者」,而是她需要「這真的是真相」的「歷史目擊證人」。

於是,當我們相信《時間的女兒》的內容「全部」都是在揭露事實真相的大架構底下時,大多數的人便忽略了得去檢證這些不在故事軸線上的假設寓言;當我們熱衷在理查三世的逐步洗刷冤屈時,正如先前我所說的,鐵伊順勢便偷渡了她對「湯尼潘帝」的偏見。(事實上,被重新註解的不只是「湯尼潘帝」,還有那「總計死了四個人『而已』」的波士頓大屠殺,以及鐵伊所說「通敵叛國」的「假」殉道者。後者我無法取得更多資料,只想告訴大家別忘記當時英國為施行國教殘害了多少人;前者則是拿槍的與沒拿槍的之間的衝突,而鐵伊卻完全忘了告訴我們,事件的起因乃源自於當時作為殖民者的英國對被殖民國家的橫征暴歛。)我記得有一種說法,「真正的欺騙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真話當中摻入百分之一的謊言。」當然,我知道有不少人會認為,這樣子去指責一名作家、一名如此知名的作家實在太過火了,而我其實也希望這純粹是我個人的過度敏感。但,萬一真的是如此呢?

讓我們回溯一下這本書的年代吧!1951年《時間的女兒》出版,按鐵伊的寫作年表(雖說她年輕時早就開始咒罵莎士比亞的「理查三世」),這本書主要的寫作年度應是在這之前的一段時間。那是二次戰後不久的時候,而英國保守黨的邱吉爾雖然帶領同盟國打贏了希特勒,可工黨卻以「福利國家」的政見取得執政的權力。邱吉爾氣得罵英國人忘恩負義,但民眾在戰後需要的顯然是能夠改善經濟蕭條困境的治理者。工黨於1945年的選舉取得勝利後,接下來便是將英國國內主要工業及公用事業加以國有化。然而,儘管工黨的措施使得英國的經濟復甦比一般預料來得迅速,不過,社會主義化卻也讓不少人為之氣結。我們別忘了,當時各種社會主義思想興盛,而對厭惡者(或是恐懼者)來說,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恐怕僅僅是一步的距離。東歐、中國的狀況讓某些人害怕無產階級革命,「赤化」、「鐵幕」在資本主義國家成為最夯的形容詞。而英國向來又是個階級型態分明、工人抗爭頻仍、左派意識強烈的國度,因此,壓制戰後社會主義者的氣勢,基本上就成為保守派人士相當重要的一件事。

這樣,答案似乎很清楚了!鐵伊的政治傾向大概也無庸置疑。坦白說,歷史上足以佐證鐵伊名言的事件多如牛毛,而刻意使用作者自以為的「湯尼潘帝事件」來作為真相被竄改的象徵符碼,要告訴我們說這背後沒有任何政治上的意圖,我想,除非人們真的忽略了去查證,否則應該很難被說服。泛政治化嗎?也許。只是,一旦我們真的把目光完全只放在謀殺事件上時,那麼,被污名化的「湯尼潘帝」,便會悄悄地透過理查三世而借屍還魂。

分類: 一起來讀書,關於音樂

2篇留言/回應

  • 1. 燕琪  |  十二月 7th, 2009 at 5:21 上午

    英良
    你這篇心得寫的真棒,請問你大學唸的是社會學嗎?還是自己的成長和社會的歷練,我現在去唸書除了未來想找工作也就是想聽一些這樣細致精闢又是自己見解的話,我直覺你講得比我們老師好!可惜我星期一,二有課,但還會有機會的.

  • 2. liao  |  十二月 9th, 2009 at 7:50 下午

    TO 燕琪:

    謝謝你的讚謬,其實我只是去查閱一些東西,並試著把它們拼湊出來而已。我想,如果每個人對一些看似平常的事物,都抱持一種懷疑與追究的心情,應該可以尋找出比我更有見解的內容的。

    不知道現在的你讀的是哪個科系?試著去挑戰老師的說法吧!這樣或許你會得到老師他所擁有的更多精髓,或者你會自己思索出屬於自己的看法,二者都是好事,不是嗎?

    我大學不是唸社會系,不過研究所是。成長與社會歷練?或許它們是讓我知道,表達一些事情無須咄咄逼人,需要的,是如何謹慎地用大家可以理解的話語,來把我們想說的說出。

    是這樣吧!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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