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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不叫她肚皮舞》新書分享會

 11/3 (六) pm7:00在東海書苑

《偏不叫她肚皮舞–一個人類學博士東方舞授課手記》新書分享會

反骨・堅持・熱情・迷惘・自由
五種力量的拉扯與衝撞,構成了這本迷人而深刻的心靈手記!

「舞蹈不單純只是知識或技藝,而是我用真實生命活過的一切,是聯繫過去與未來的那條線,也是唯一將我推著往前走的力量……」 蔡適任

從人類學博士、東方舞專業舞者,到社區大學的實驗性舞蹈老師;

人生中的每一次轉彎,總是意外且任性,卻又像她的舞姿,有著一份堅持之後始能展現的自由自在。

這是一本關於舞蹈教學的手記,也是一名女性與身體的、文化的認真對話。

 

為什麼不叫她肚皮舞?

「多數學員不會主動關心或接觸類似『後殖民』這樣的議題,然而台灣曾是日本殖民地,過往歷史不因殖民政府統治已然告終而灰飛煙滅。妳我都活在歷史的影響裡,而人心共通,如果妳知道『肚皮舞』這三個字,其實是西方殖民者為阿拉伯被殖民者的舞蹈所取的名字,妳的土地同樣曾經被另一個政權殖民,當妳將心比心,又怎麼能繼續叫她『肚皮舞』?」

・舞蹈,讓我擁有坦然當自己的自由

「舞蹈之於我,如同文字、音樂與繪畫,是世間眾多藝術形式之一,是人類用來表達自身並與他人溝通的工具。在我個人的藝術觀裡,內容永遠重於形式,重點在於藉由這個藝術化且精純的語言,自己有啥想說?

或許是來自人類學的訓練,我一直追求能打動人性共通處的東西,也相信人性共通,若能跨越文化障礙,人可以發現異文化間的距離不如認知中遙遠……」


蔡適任

   旅居巴黎十二年半,原本立志當個「孤僻而偉大的人類學家」;結果,命運挑逗著她,為了歡愉嫵媚的異國舞蹈,一步步捨棄在象牙塔裡發亮的學術榮耀。幾經苦痛掙扎,最後以台灣民間信仰為題,順利取得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EHESS)文化人類學與民族學博士,更陸續獲得在巴黎、柏林與布魯塞爾等重要東方舞公開賽獎盃的殊榮。

  結束在法學業,返台投入埃及東方舞教學,足跡曾及台大性別與肢體開發課程、社大埃及樂舞。再度因無法忽略流浪的渴望,毅然放下舞中所有,前往摩洛哥人權組織工作,竟無可救藥地愛撒哈拉,進而深入探討沙漠生態及遊牧民族人權等議題。

  此時返台重拾埃及舞蹈教學,規畫精緻小班教學,著重肢體開發、樂舞合一與文化意涵探索,創作與教學不倦。計畫未來再回到撒哈拉,投身沙漠生態與人權志業,走入下一場未知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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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是一種真情流露

◎陳妙芬(台大法律學院副教授)

大多數人都不是舞蹈家,但,每個人都可以是舞者。人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身體,只要給她/他更多想像力,她就會回饋給理性的妳/你。東方舞者蔡適任博士的這本社大教學手記,一定可以讓讀者充分感受到這個訊息。

       二○○八年初冬天,我在阿貓畫室裡遇到適任,阿貓就是留法的繪畫老師李欣如,與適任是巴黎舊識,這兩人相互欣賞,也對彼此有很多意見。在台北這個聚集異類藝術工作者的角落,初識適任這位東方舞者,而且後來還能與她在學校開課,不是一個偶然,而是多種機緣湊合在一起的結果。二○○八年自己因為接下台大婦女研究室,需要規畫性別學程的關係,便想到與適任合作開課,嘗試將埃及東方舞引介到性別學程,這下果然吸引了各系來的學生選課。

   適任的教學叫好又叫座,而從此時開始,我也跟隨適任老師開始了一段東方舞之旅,持續約三年下來,藉著身體的實際律動學習,加上不間斷地攝影記錄上課現場、舞碼練習、期末發表以及側拍戶外教學,可以說親身見證了適任投入舞蹈教學的歷程,其中當然也包括到社大參與過她的教學現場、和社大學生互動,以及看她如何在時間夾縫中仍勤於練舞創作、舉辦舞展。

       每次上完課的當天晚上,適任都會細心寫下上課的觀察和體驗,不曾間斷,因此不少人跟我一樣,養成幾乎每日收看蔡適任部落格的習慣,適任苦心用力的記錄是召回她人類學者形象的媒介,既然選擇在學院外發展耕耘,就也似乎等於選擇了另一條人類學者之路,這條路怎麼去走?有多少顛簸?誰能陪伴?多少人會路過還留意?刻下多少足跡?隨著歲月飄忽無蹤?還是一路愈走愈穩?這一大堆疑問的謎底,就藏在眼前這本手記當中。

       日以繼夜的寫作紀錄和思考,這是適任給人的人類學者形象,所以我們也就都樂得當她的田野實驗對象,無論是在社大、台大還是私下開班授課,我都親身看到適任如何用力經營這個實驗田野,以分享者而非研究者的態度開拓和耕耘這一片乏人問津的土壤,一片讓眾人可以坦然認識自己身體、翩然起舞的土地,不覺自卑的,說這是素人之舞也可以,「管他的……」適任會這麼說,但其實她內心很在意。

       收到這本書的文稿,知道適任要出第二本書了,除了驚訝她的手腳動作之快,更好奇書裡的內容,好奇社大裡的成人教育如何實現適任原創的舞蹈教學,適任又如何從人類學者的角度來經營舞蹈實驗,還有學生們怎麼看待和適應身體的轉變。面對東方舞這麼細膩溫柔又有生命力的舞蹈與文化,這本書似乎預告了一場身體實驗與革命即將發生,因此翻開書頁,幾乎就停不下來,看適任以各種分身角色書寫當下的各種觀察省思,反覆擺盪於教師和舞者的身分之間,以及不斷在現實和理想中掙扎,即便我只能利用課餘時間閱讀,都有不能錯過任一細節的直覺感應,是呀,如果想了解一個人如何以生命熱情投入於舞蹈,從非舞蹈科班的背景而能徹底變化為一位舞者,這個人一定確實認真踏著(跳著)她的每一步,這樣半傳記式精彩的敘事豈能錯過?

        一邊讀著文稿,隨著適任筆觸所及,引起我對Jane Birkin 二○○二年 Arabesque這張專輯的好奇,我也找出以阿拉伯樂曲重新改編的Elisa這首歌,反覆聆聽Birkin和樂團的詮釋,只想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融入這樣的音樂與文化風格。令人訝異的是,我發現東方舞背後的阿拉伯音樂之動人,沒有實際接觸和欣賞經驗是很難深入的,而原來過往適任在課堂上的循循善誘,竟然真的也在我身上留下記憶,不禁讚歎這一場奇遇。所有發生在教學田野中的音樂啓發、影片觀賞、聽鼓練舞、即興練習、編舞實驗、舞碼教學實驗法,還有那百聽不厭的「自我身體覺察度」的鍛鍊,無一不是真實,而且出於愛與分享的強烈意念,以致能讓我們身體學得新的語言,得到應有的解放。曾幾何時,適任帶著學生們,真的克服了羞怯、展現了這分自由。

       舞是一種「真情流露」,適任這麼寫著,因為沒有情感的身體律動,與舞蹈之間還是有距離的,而身體是不會騙人的,至少不會欺騙舞者自己。我非常喜歡書裡引自巴黎老師的一句話,簡短卻刻畫出東方舞的精髓:「Tout doucement, lentement, c’est tout fin, c’est  l’élégance, c’est très très très raffiné, c’est ça l’esprit oriental …..」(「溫柔一點,放慢一點,這是很細微的,這是一份優雅,非常非常細膩,這才是東方神韻……」這句話也很適合描寫眼前這本手記,值得細細地品味,以每個人獨特的方

掙扎與努力,我們會繼續走下去

◎鄭秀娟

任性而努力、勇敢地為信念掙扎,是我第一眼看到的適任。做為社大的校長,我樂於讓這樣勇敢的老師去破除東方舞被視為肚皮舞的污名化,做為同樣步入40歲的女人,我不忍如此認真的適任在現實中被以驕傲、曲高和寡之譏所傷。但做為一個社會運動推動者,我清楚自己只能觀察、陪伴,適時提供友善的空間,因為凡生命能成長者都是因其自身的努力造化。

從適任的第一本書《管他的博士學位,跳舞吧》,到幾乎每日一篇的部落格書寫,到這本《偏不叫她肚皮舞:一個人類學博士的東方舞授課手記》,任何人都看得出適任的轉變,這樣的轉變有泰半與社區大學有關,而這本新書的內容,正足以說明社區大學的教師如何在「廣開大門」很難把一堂課經營得精緻有深度的場域中,與學員們教學相長的歷程。而社區大學的教師們除了在行政團隊的支持下,更多是從對新知開放、潛能無窮以及求知若渴的婆婆媽媽們身上,得到了挑戰教學目標的熱情。

創校時即擔任自然科學學程召集人的張之傑老師,同時也在世新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授課,他不時向受邀來社大授課的科普界朋友說明,最好教的課在大學必修課,次為大學通識中心,最難的是在社大,不只課程要有內容,要能回應經歷背景不同、臥龍藏虎的學員需求,還要能突破招生門檻!

文山社大由於是全國第一所設立的社大,又位於台北市,擁有極佳的教師人脈,一創校即設立七個以上的學程,至今仍有人文、社會、自然、環境與社區、美術等有系統的五項學程,早年以政府補助款支持這些理念性課程,近年因政府補助款大為減少,財務拮据,能額外支持的課程數有限。以「偏不叫她肚皮舞」這樣一門具有人類學內涵、表演藝術性質的舞蹈課程,除了行政團隊無帳面成本的加油打氣,全得憑藉教師對舞蹈教學的理念、熱情來面對招生不足的窘境。

因此,當適任累了,我雖然不捨但仍然推薦她到國外謀職。很高興她再次回國,並且以新的生命能量為台灣的婆婆媽媽們找到了舞碼與即興並存的學習方法。

學習,是有目標壓力的,但學習的快樂與壓力從不矛盾地並存著,這點每個人都可以從自家幼兒的成長過程中獲得驗證。而社大的學員們、老師們,在改寫台灣的成人教育史的同時,無時無刻不在快樂與壓力中調息。

適任在遠赴摩洛哥工作前開始寫這本書,整整寫了將近一年,並且寫了26萬字。

為了寫序,我重新讀過由責任編輯和作者大幅改寫的這本書時,驚奇於被琢磨成半數的書,更精準地呈現了適任想要呈現的「在台灣成人學習場域中的舞蹈教學者的困境與掙扎」。而這正是《一個人類學博士的東方舞授課手記》想給台灣的迴響,能否得到台灣的舞蹈教學工作者們的認同?我並沒有把握,但我在這樣的呈現內容中,同樣看到了社大運動推動者、工作者們,包含了在南北社大服務逾11年的我,在理想與現實中掙扎的情境。

社區大學是教改運動下,公民合作實驗開展的成人學習場域,然而在蓬勃開展台灣成人的學習生活及生命視野的同時,多數學員甚至多數公務人員只知道社區大學對中高齡友善,老人樂於來此學習,多已忘卻或不曾理解社區大學何以要標舉「解放知識.公民社會」的理念,因此,不是以學員數、活動量來檢視社大,就是以學院的冰冷規格來評斷經費困窘的社區大學教師、教學品質,更有擔憂社區大學參與公共議題的政策衝擊,漠視社區大學開展成人學習新潮流、新視野之台灣貢獻,以名褒暗抑的去法制度化任其存續飄忽不定,但又同時增加諸多政策配合業務及監管措施。

適任在書末為社大寫下「社區大學的創建初衷可說是極為高遠美好的想望,我們卻無奈地處在混亂窘迫的世代」。而她也私下告訴我,「或許有一天台灣對舞蹈的刻板印象跟消費習慣會改變,但可能不會是在我手上改變,而是跟時代趨勢有關,我只是丟第一顆(或前幾顆)石頭的人」,做為全國第一所社區大學,文山社區大學面對這混亂的時代,何嘗不是扮演著丟那前幾顆石頭的起始者?我們冀望的不過是,有更多的人因此帶著一己之菜來,讓這鍋湯得以源源不絕地輸送出台灣公民素養的養份。

無論如何,我肯定適任走過的路,也肯定社區大學走過的路,而且我和適任和社區大學的多數成員都會繼續走下去。

(2012年9月25日謹誌於文山社大14歲生日前)


由青澀蛻變為翩然的過程

 ◎劉俐

曾經,在我的法國文學課上,適任是一個靦腆、喜歡安靜躲在自己角落的小女生。許多年後,我們在巴黎再見,她已變成一個成熟而自信的新女性,不但拿了人類學博士學位,還是肚皮舞高手!

我有幸親眼看到她在舞台上,由當年的青澀蛻變為翩然起舞的蝴蝶!

坐在台下,我驚嘆這不可思議的變化。想到她在台灣求學的那個保守年代,學生的選擇不多,只能不加質疑地全盤接受。是巴黎這個開放包容、文化多元、尊重個人價值的環境,讓她充分發揮潛能,找到自己的路吧?

作為人類學家,她對阿拉伯文化的興趣,並不令人驚訝,但她不願只做客觀研究,而要直接由身體進入這種文化。對一個羞於展示身體的亞洲人,這需要非比尋常的勇氣。七、八年間,她豁出全力,到處拜師,上下求索。無法掌握節奏?她就去學打鼓。嬌小的個頭裡,有一股永不服輸的勁。從克服害羞到跨越重重文化障礙,不知付出了多少汗水,甚至淚水?

曾在摩洛哥旅途中看過肚皮舞,舞孃曲線玲瓏,舞姿曼妙撩人,完全合乎觀光客的想像。然而,美則美矣,卻沒有令人感動的內在力量,舞者只是在工作。而適任邀請我看的那場肚皮舞大賽,卻讓我大開眼界。特別是一位上了年紀的擊鼓者鼓藝出神入化,她十四、五歲的女兒隨著節奏起舞,在傳統肚皮舞中還自然地融入了街舞,對她來說,舞蹈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那種酣暢淋漓,讓我見識什麼叫做「綻放」!她完全放空了自己,也無視於他人,就像土耳其的旋轉舞一樣,進入一種物我兩忘的境界。

適任以表演的身分參加。參賽者多是阿拉伯舞者,歐美人不多,她是獨一無二的亞洲舞者。她不但學到肚皮舞的精粹(這已讓大家嘖嘖稱奇),更難得的是,她還舞出了不同於阿拉伯人的風格 (這更贏得大家尊敬)。

回台灣之後,她沒有進入學院去教人類學,反而投入社區大學的肚皮舞教學。或許她已發現,傳統教育只開發知性是不健康的,還要解放感官。法國哲學家翁弗瑞(Michel Onfray)就曾說:「感官是進入知識的唯一途徑。」

台灣的社區大學,不論作為一種成人的終身教育,或是「解放知識,建造公民社會」的理想,都是一項傲人的資產。相對於正規大學,社區大學有更自發、更多元的學員,也因此更難教。在正規教育中,學生的年齡、程度大致相同,有共同的目標,課程設計和進度,乃至學習成果的評鑑,都有一套現成的方式可以遵循,而社區大學成員的年齡、背景、心智條件和對課程的期待,各自不同,就難有一套制式的教法,教學過程中必然要虛心聆聽,時時調整。

何況,台灣並沒有學阿拉伯舞的環境。多數人甚至不曾有機會看到真正精采的演出。沒有被它深深打動過,如何願意全心投入?大多數人只當它是一種瘦身運動或休閒娛樂的時尚,對其歷史背景、文化脈絡完全無知,也沒興趣追究。

適任首先要為它「正名」:「偏不叫她肚皮舞」。她寧可隨法國人稱它「東方舞」。我個人倒不覺得「肚皮舞」這個稱呼必然帶有貶意,也許是好萊塢電影造就的刻版印象。倒是「東方」的概念仍是歐洲中心思維下的產物,寄託了西方人對異鄉情調的憧憬,有著更複雜的文化意涵(connotation)。

台灣人一向以歐美文化馬首是瞻,對阿拉伯文化相對無知。在主流傳媒完全被西方強權壟斷的情況下,伊斯蘭文明的聲音薄弱,我們對其文學、藝術;對其信仰、歷史,過去與現在的苦難,所知甚少。肚皮舞是一個很好的入口。

適任教肚皮舞,可以從西洋繪畫談到後殖民地論述,學員卻不見得感興趣;她希望學員將它當做一種表達自我的工具,鼓勵自在跳舞、自由創作,初學者卻可能手足無措。在挫折中,她始終耐心地與學員互動。正因為一切都不是理所當然,使得這課程充滿挑戰。從基本舞碼到進階班、實驗班,她嘗試在這個龐大的機器中,尋找一種個性化、精緻化、小眾化教學的可能。這份手記,是一個不斷自我反省、自我質疑、摸索修正的過程,也是一位人類學者詳盡的田野記錄,對社大、對舞蹈教學,乃至成年教育,都是極為珍貴的參考資料。

啟蒙大哲蒙田曾說:教育,是點燃一個火種。我相信,適任所點燃的這個火種會通過書寫,向更遠處延燒……

(作者之大學法國文學老師)


【內文摘錄】

偏不叫她肚皮舞

晚上七點上課。

六點剛過,我拿著鑰匙前來開教室的門。

社大開學已幾週了,連上幾堂課,對於舞蹈教學一事,我仍懵懵懂懂,甚至尚在努力認識「社區大學」這四個字。

社區大學十年了,當全國第一所社區大學成立時,我人還在法國呢,所有社大理念,全由曾參與早期社大創建工作的瓊那兒得知。

還在巴黎念書的最後幾年,瓊是身邊最親近的朋友了,兩人時常一塊兒聊天,分享生活大小事,留學生寫論文的壓力、哪兒又有好看的展覽或電影或是中國又如何打壓台灣國際地位等等。若說我天生是個理想分子,那麼瓊的淑世理想則更具人性關懷與宗教感。

「社區大學」是兩人在構想更美好台灣未來時的常見話題。

瓊極擅長說故事,每回聽她活靈活現地描述社大理念與創立緣起,如何因著黃武雄「解放知識,建造公民社會」而生,初期歷經的波折與政府政策之間的關係,再到實際開設的課程、進行中的社區營造工作與未來計畫,總令我好生嚮往。

有天,瓊突然說:「適任,妳畢業後回台灣,要做什麼?要不要試著去社大開舞蹈課?妳跳舞的方式加上人類學背景,設計出來的舞蹈課,一定會受社大歡迎唷!這樣妳就可以繼續跳舞,又能養活自己了!」

拿起角落的掃把,一條木板接著一條木板地掃過,在巴黎對談與這偌大地板教室之間的時空距離,竟只轉念間!

在上課前,為學員備妥乾淨空間,或許就只是一份講師對學員們的心意吧。

社區大學進行成人教育,課程粗略可分為學術、生活藝能與社團,然而近幾年來,少數社區大學似乎遺忘辦學初衷,開辦愈來愈多迎合主流市場潮流的課程,讓民眾對社區大學產生廉價補習班或才藝班的印象。這事,我也是一直到了正式進社大工作,才慢慢發現。

舞蹈歸於最能替社區大學賺錢的生活藝能課,多數學員往往將這堂課當成晚間運動健身的廉價好去處,我與學員對課程走向的期許,很難不產生落差。

這半學期上下來,愈來愈不知自己到底開不開心?適不適應?離當初目標與理想,究竟又有多遠?

專注地說著舞、帶學員動身體時,因能與舞接近,我多少是開心的。

卻也多少感受到,眼前這群人裡,不少人排斥這樣的教法!

「哪有舞蹈老師上課這麼愛講話,跳舞就跳舞,還這麼多理論,真是沒見過!」不少學員在我背後竊竊私語著。無法接受的,早已失去耐心地自課堂上消失蹤影。學期過了一半,班上學員也只剩一半。

面對學員高流失率,難免黯然神傷。「我該用學員人數做為測量自己課程品質的標準嗎?」將灰塵掃進教室角落,在心裡自問:「我相信自己之前在巴黎的舞蹈與學術累積,平時上課很認真,備課也好用心,對待學員的態度也算和和氣氣。為什麼學員不來?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教法有問題?」

開學第一週,面對眼前年齡層從二十出頭到六十幾歲的陌生女性,我將用來介紹課程內容的第一堂課,做為舞蹈文化與理論的導論,細細鋪陳舞蹈演變脈絡。

一整堂課,又是十九世紀東方主義繪畫的圖片,又是人類學舞蹈紀錄片,又是埃及早期黑白歌舞老片的放映,近乎熱血沸騰地描述阿拉伯舞蹈從最原初「樂舞合一」的即興舞蹈,如何在西方白人男性殖民者對阿拉伯有色人種女性軀體的情慾注視下,逐漸演變成充滿情欲挑逗的性感火辣「中東肚皮舞」。

說到北非弱勢民族如何為西方強權所欺壓,不免慷慨激昂;看著埃及黑白老片裡的歌舞影像,自然而然深情款款地解析,恨不得馬上找出最直接有力的方式,引領學員走進異國樂舞文化欣賞的世界裡。尤其當我嘗試解釋阿拉伯舞蹈原初即興舞蹈形式與現今在台上整齊畫一地晃動亮片的肚皮舞之間的差距,言語間,很難不是理想分子對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文化批判。

說到一個段落,我問:「各位有沒有什麼問題?」

一位學員提議:「老師,妳剛講了那麼多,我們還是覺得很模糊,一時之間難以吸收。那妳要不要當場示範跳一段,讓我們看一下?」 這話一說,全場熱烈地吆喝了起來!

望著跟前一雙雙熱烈期待我現場跳段舞的眼,竟讓我覺自己的舞好廉價!

那場景已不容我不以舞回應,戴上禮貌性面具,放了音樂,隨之即興舞了起來。適才的學術性氛圍,立即為節慶歡樂所驅趕。

學員要求被滿足了,全場皆大歡喜,我卻愈發懷疑自己為什麼要來社大開課?

放下清潔用具,看看時間,還有半小時上課,屬於任由我獨享教室練舞的珍貴時光。

打開音響,放起音樂,昏暗燈光中,我隨之起舞。

閉上眼,腳踏腰擺,推臀再落,重心在右,左單腳墊起向前好讓左臀朝外劃一個圓,以依隨笛音於風中的聲線,再直直落下,精準落於鼓的拍點。

唯有在這樣難得的時刻,才覺離自己好近好近,讓澄澈音樂流過焦躁的心,在隨音樂而舞中,感受來自身體的生命熱能,溫暖自身。也唯有在這樣的時刻,能讓我覺得自己離巴黎學舞時的感動還不算太遠。

啊,多麼懷念巴黎的一切!

好懷念那樣的單純,那樣的孤單,那樣真實活出的每一個當下。獨行於巴黎街頭,那樣滿意於在每個踩下的腳步裡,感受自己的力量,無須向他人解釋或負責地選擇過每一天的方式,讓每個呼吸的意義,就只為引來更美的舞。

這樣的我,活得好幸福!

然而那階段已然結束且永不回頭。

正一個人胡思亂想練著舞,突然聽見一個聲響,回頭一看,一位揹著背包的中年婦女身影沐浴在大門燈光下。

我害羞地笑了笑,轉身繼續隨著音樂擺動,但肢體間明顯束縛許多。向來是這樣的,一旦教室空間裡,出現了學員,「適任」與「舞者」隨即不見,只剩「蔡老師」。

上課時間愈近,愈多學員走進教室裡,各個自動自發先行更衣,靜靜坐下來看任老師練舞、跳舞。

意識到學員逐漸抵達,關掉音響,開燈,我隨即更衣,準備晚上的課。

待會兒,將有多少人來上課,課堂上的互動品質又將如何呢?

在今晚結束之前,是誰也料不準的。

光影裡的不同舞韻

實驗班第二堂課,正式進入律動。

上課前,不免認真備課,仔細構想出最能將學員拉進舞蹈律動感受的開場?這學期雖有全然未上過課的新生加入,然而「實驗班」其實是「進階」的另種形式,決定提高課程密度,讓練習遊戲多元化,也讓教學進度快些。

依然重視基礎功的奠基,但開始在一堂課教數個以上的基礎動作,隨後反覆交錯練習,讓課程較有變化空間,也讓學員在練著基礎功時,多些樂趣,不至於在枯燥繁複的練習中,質疑地問著:「練這麼辛苦,到底何苦來哉?」

上課前,去辦公室拿點名簿。 打開一看,嘿!也才七個報名!只比上週多兩個! 心裡難免一沉。

點名簿上,只有一名新生。也就是說,我的學員來源並未拓展出去。這對課程長期發展來說,是個警訊,因我不可能永遠只靠這幾位舊學員,而死撐一班呀!更何況,這更不是社大支持一門課的目的!

據說「實驗班」跟「自己跳舞」這幾個字,讓人望之生畏,或是不習慣這樣的概念而引不起上課興趣,根本不想踏進教室裡來。但我就是不想屈服地更改課程名稱,也不想做些討好市場的包裝,就是想硬著頭皮試試看,如果我開宗明義地開這樣一堂課,下場究竟可以有多慘?又有可吸引什麼樣的人,大膽與我一同冒險?!到了學期末,又能在冒險中,激盪出什麼?

七點剛過,從暖身開始,隨後是基礎動作教學與練習,解釋並分析動作,慢慢地帶入練習遊戲。

今晚速度算快,還是沒能把預定練習給做完。

然而這樣的進度是好的,因為每個動作都有充裕的時間好好地做練習,何況我希望學員能仔細正確地完成一個動作,並在動作的完成中,感受並觀察自己的身體,而不是一堆花招漫天飛舞地自我感覺良好。

十人上課之於我,是個「剛剛好」。

七人是舊生,早習慣我的上課方式,我不用費盡心力地解釋或說服。音樂一下,舊生自然動了起來,整個空間很快進入我要的氣氛。三位新面孔也很能接受我的方式與價值,整個課程節奏感極順! 一堂課上下來,學員間的距離開始拉近。 呵,若不眼巴巴地高高仰望那「十五人」的開課門檻,每回這樣上課,真的好開心!

每學期,總不定時挑舞蹈影音讓學員欣賞,增加對舞蹈的認識與賞析能力。

我的教學法真會趕走一些人,同樣也吸引著某些人。朋友曾說,我的課提供一個特殊空間,讓想跳舞、動身體,但不認同某些消費女性身體的舞蹈方式的人,有了學習與聚集的場合。這些人或許非主流,但是存在,我會有我小小的市場。

挑片子時,心裡煎熬許久,思考著要放哪些片段,才能讓學員對這舞蹈產生較具體概念?

對這舞蹈的疑問永遠比發現的答案多,實在不知該跟學員說些什麼?更何況,我向來不太喜歡那些想要掌有詮釋權與發言權的人,明知自己所學有限,但是當我在描述一個我所知的東方舞時,是不是已正試圖建立屬於自己的詮釋權?

舞蹈不單純只是知識或技藝,而是我用真實生命活過的一切,是聯繫過去與未來的那條線,也是唯一將我推著往前走的力量。敘述時,很難不帶有個人主觀情感,我不知作為一個「老師」,是否能保有這樣的態度?

影片討論時,學員對於我在課堂上試圖傳授的價值與審美標準似乎非常「了然於心」,好像也不需要太多解釋,她們都懂何謂「華麗炫目但非常物化女性身體」的舞蹈展現,以及所謂「細緻優雅的肢體情感」何在。 薇蘋覺得美式舞風是很明顯的一種「表演」,但是在埃及歌舞片中,可以看到舞者跳舞時的那份喜悅。放映美式舞風時,才剛看了一分鐘,她就睡著了。而

片中那位舞者不過是在展現青春貌美的身體罷了。

我說:「這群美國舞者在團舞時,動作整齊畫一,也是一種美麗!是一場品質極佳的 show!」

她說:「我完全不這麼認為,反而覺得美國舞團裡的整齊畫一,不過就只是動作的表面形式,但是每個舞者的情感與內蘊根本一點都不整齊一致啊!」

聽到這話,我非常訝異!很少人能夠在一開始接觸早期歌舞老片時,就能敏銳感受到當中古典細緻的情韻,也很少有人能夠在這麼簡短的片段裡,看得這麼深層、徹底且清明。

雖然薇蘋目前在舞蹈動作上,未必能做得到位、靈敏,但是她的眼睛非常銳利,觀察仔細,能看到許多人未必能見的局部細節與內蘊轉圜,此等敏銳的觀察力與感受力,將會是她在學舞上的一個「利器」。

我自然講到我那時在法國所看到的種種演出形式,例如不同舞風之間的融合,或者是與戲劇的結合等等。我自己認為埃及東方舞(或說廣泛的阿拉伯舞蹈)在慢慢演變成更適合現代表現形式時,若還想堅持並保留傳統迷人韻味,這個舞蹈在「本質」上,確實有先天上的限制與發展困境。

與學員討論時,彼此以平等地位對話著,只是在舞蹈專業上,我可能比她們多知道一些些,我與她們分享我所累積起的舞蹈知識與學舞、觀舞的經驗,而她們的提問則刺激我去釐清想法,並試著用更調理清晰的言語表達出來。

還是單純學舞者時,只需吸收老師課堂所教,用身體去感受,用各種練習來開發跳舞潛能,快樂地藉由閱讀與欣賞藝文活動來增加新知。頑皮時,還會試著想些新奇點子來嘗試,甚至試著打破老師給的定律! 現在輪到我開始將之前所學給傳授出去,讓我必須進行更縝密的思考,用言語來解釋身體的感受,甚至設計能夠帶領他人多些肢體與音樂感受的練習遊戲。 很多時候,得試著將自己放下,把他人的需求與狀況放到我的想法之前;又有很多時候,我必須深深沉入自己內心深處,在過去記憶中尋找相呼應的經驗,試著將自我放空,好留出位置給未知的靈感,再從內底掏出最真實的感受。 在這「放掉自我」、「將他人置於自我之前」、「尋回過去記憶與感動」、「啟發新靈感」、「將自己掏出」的反覆歷程,自然讓我將之前所吸收的知識與累積的經驗融合得更天衣無縫,向外給出去的過程中,也讓自己的音樂與舞蹈知識更向內加以深化。

快下課時,有位新學員打斷我的話,舉手發問。

她應該是疑問悶在心頭很久了,才會這麼迫不及待吧。 她覺得埃及歌舞片裡,唱歌的人很無聊、很無力,所以讓舞者在旁邊跳舞,好作為歌者的陪襯。然而美國舞者的風格卻讓她覺得很有力量,像個「女神」。 當下,我真的傻了。 不管是從人類學、舞蹈美學還是女性主義觀點來詮釋,那段美式舞風確確實實是複製了西方架構下,充滿東方主義異國情慾想像的女奴意象,怎麼會是充滿力量的女神呢……。 在美學賞析方面,我愈來愈不知如何用語言讓人理解舞蹈與姿態裡的細膩轉換?當下真只「辭窮」二字,也只能盡力解釋,剛放的是早期歌舞片,音樂歌舞同等重要,音樂往往很長,舞蹈在旁呼應。然而在一場正式演出時,才更能看見舞者展現。至於那段美式舞風嘛,我只能吃力地解釋,除去技巧與舞台設計,這些美國舞者其實複製著美貌神話,那是已被物化的女性身體等等。

下了課,很是沮喪,不知該怎麼用言語來解釋對我而言早已是理所當然且顯而易見的那些?我愈來愈不知該如何讓他人看見或感受到肢體中的細微美感?「力有所不逮」的感受逐日加深。

看到我的挫折感,小花說:「老師,妳不要難過了啦,對於多數人來說,看到這些埃及歌舞片,光是就影像與音樂的接受度,就已經有障礙了。我已經算是很用功的學生了,都是到了第二學期才慢慢知道妳在說啥。更何況,妳應該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些影片,就能理解的吧?」

唉,我自己當然是花了很多時間與精力在「鑽研」,抓住所有能看埃及歌舞老片的機會,看了一場場演出,跟著不同老師,上了一堂又一堂的課,還跟阿拉伯朋友討論,才終於知道老師們所說的「神韻」到底是什麼。 只是,在我漫長的習舞過程中,有一大群舞者在「教育」我,而且我還會自動自發地自我教育,到處蒐集影音與書面資料,不停思考、提問、尋找答案,才終於明白為啥我老師在教我跳舞時,曾以「私下傳授」的方式,在我耳邊反覆低語的那句:「Tout doucement, lentement, c’est tout fin, c’est l’élégance, c’est très très très raffiné, c’est ça l’esprit oriental …….」(溫柔一點,放慢一點,這是很細微的,這是一份優雅,非常非常細膩,這才是東方神韻……。)辭窮的我,能力有限,愈來愈不知道如何去傳遞甚至分享我耗盡心力,才終於領悟體會,近乎「不可說」的那些……。

想像若是我的老師面對今晚這位新學員的提問,對於她在美式舞風所看到的「充滿力量的女神」意象,我的老師們,會說些啥? 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的回答大概就只會是簡潔有力的一句「Ça, c’est pas la danse orientale !!! 」(這,不是東方舞!)

2012-10-22 v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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