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他方的米蘭昆德拉
2007-05-27 liao
本來,這個名字並不需要我們提起,因為大多數對文學有興趣的讀者,這個名字早就如雷貫耳。他的作品在多數的書店都找得到,甚至還有專書討論。所以,如果我們自不量力地要去推薦昆德拉的書,顯然根本是多此一舉。不過,既然我們都聊到了捷克,我們總還是該提提他。那麼,或許就以閒聊來替代介紹吧。
第一次看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應該是在1990年。那時的我正在當兵,整日飽受政戰學校「忠貞教育」的疲勞轟炸,只能偷偷地藏本書在抽屜裡看(你知道,這樣當巡堂的人來時,只要挺直身子,就可以順便把抽屜關上)。坦白說,當時這本書還真帶給我不小的震撼,一來是因為書中對於生命、對於歷史、甚至是對於情感的種種探討,二來則是因為昆德拉寫故事的型態。
我無意去說這本書是好是壞,關於文學價值我相信自有其他人論斷。而當時,我第一個感受到的是他說,人們無法承受生命的輕,於是總會企圖為自己尋找一些重量,但這些所謂的重量又其實只是人們一種「田園詩」式的想像,所以終究還是落得笑話一場。這大概算是人的一種悲哀吧!可那時我看不懂「媚俗」、「田園詩」等詞彙,於是以為這樣的情境只會發生在那些自以為是又缺乏自我價值的知識份子身上。而如今,知道所謂的「媚俗」原來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所謂的「田園詩」其實是一種「人造世界」的想像,才曉得這些字眼都給了我們相當程度的反省空間。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心得,無關乎他人的意願。
而昆德拉說故事的方式頗有趣,雖然可能有人不太喜歡這種敘事方式。他擺明自己就是說故事的人,故事是他編的,人物和劇情有他賦予的意義,甚至三不五時他還會進來解釋一下他想表達的東西。坦白說,這可能毀損了讀者自我摸索的樂趣,但從另一角度來看,既然故事本來就是為了支撐昆德拉想說的概念,那麼讀者能不能從他的文本中探究出別的意義,恐怕也不是昆德拉在意的事。或許,我們可以把他的作品當作是「論文式的小說」或「小說式的論文」隨你高興,就像昆德拉自己說的,「一部小說如果沒有發現一件至今不為人知的事物,是不道德的。認識,是小說唯一的道德。」
說遠了,還是讓我回到當時的情境。一個正被教育著「國家、責任、榮譽」的人,抽屜裡放的卻是昆德拉的小說,這樣,腦袋其實很容易打結。於是,課堂上和教官發生幾次衝突,除了差點被抓去關禁閉,下了部隊的我也就自動地對軍中的三民主義測驗免疫(儘管我是連上學歷最高的阿兵哥)。此外,就在那年,三月學運發生,我的身份讓我莫名地成為學生的對立面,想來老天的安排還真是捉弄人。
閱讀「不朽」應該是我已經上研究所之後的事了。那時的我,一心想在學術上闖個名堂,於是這本書又成了標準的搗蛋鬼。有趣的是,問了幾個女性朋友,他們不怎麼喜歡這本書,看來是因為對於「不朽」這個議題不感興趣。至於我,想到打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家裡的人、學校的老師就會讓我們讀很多的偉人傳記,然後他們會問你最崇拜誰?最想成為那一個人?而由於自己成績還算不錯,結果很容易便加入了「不朽幻想者」的角色。只是,當從昆德拉的書中發現原來「不朽」其實常常是很可笑的一件事時,坦白說,最難面對的反而是過去的自己。不過,或許是這樣,我想我該放棄那虛緲而不切實際的幻想,好回頭創建屬於自己的生命。不久,其實與這本書毫無關係,我和朋友接手了東海書苑。沒有成為學者,我反倒成為一個商人,一個很失敗的商人。
昆德拉的小說一直是書苑的長銷書,但很多時候,這樣的書就不在我繼續閱讀的範圍之內。反正有很多人看,無須我們推薦(倒是那些看起來有趣卻乏人問津的,我會試著讀一讀,偶而可以介紹給別人)。所以囉,這麼多年下來,除了上面那兩本書,我只再看過「可笑的愛」、「緩慢」以及「笑忘書」,還有則是最近為了想說正在談捷克,所以拿來閱讀的「生活在他方」。「可笑的愛」因為是短篇小說集,可以利用上廁所或是睡前一篇一篇地看完。「緩慢」的篇幅也不大,「舞者」的角色讓我想起前陣子介紹貢布羅維奇的「費爾迪杜凱」一書當中的演繹學者與分析學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難怪昆德拉如此推崇貢布羅維奇,但我可不是說他抄襲)。而如果加上「生活在他方」,我們大概可以看到一個很渴望女人,卻又很害怕女人的昆德拉(其實這從「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不朽」當中也可以看到,奇怪的是,貢布羅維奇也怕女人,捷克的卡夫卡也怕女人,難道說成為大作家的一個前提就是要對女人存在一種恐懼?)不過,這不是我現在要說的。我想說的是,在讀過幾本昆德拉的故事之後,我們似乎可以發現一個昆德拉的公式:一個人(或幾個人)在生命中遭遇到一件對他(們)而言相當重要的事,為此他(們)反覆思索、考量,甚至面臨矛盾、衝突,或乾脆連性命一起賠進去。然而,故事最後,當視線一離開這些人物的範圍,我們就會從昆德拉的筆下看到那些人努力賦予意義的事,其實某種程度又都是很可笑的自我想像。於是我們又回到了「田園詩」,儘管每一個故事都有它自己的詩調。只是這些自我想像(即昆德拉所謂的「人造世界」)就此失去意義了嗎?我想昆德拉並不這麼以為,到底那之中存在著許多辯證,值得我們去加以玩味。
「笑忘書」或許是比較不同的一本。它有一個主旋律,即「失去的信件」中的塔米娜,然後依著主旋律,有著其他不同的變奏。變奏脫離了主旋律,可它們又與主旋律脫離不了關係。而透過主旋律與變奏,我們就聆聽了一首動人的樂曲。所以,故事中某些人物可能只在某些瞬間出現,因為他們就像變奏中的一小段樂章。至於整個曲子說什麼呢?其實書名已經說的很清楚,它講「笑」與「遺忘」。「笑」分為「天使的」與「魔鬼的」(但這絕不是「好的」與「壞的」),而如果說「天使的」笑是一種人間有情的歌頌,「魔鬼的」笑則是摧毀人造世界的一種嘲諷。至於「遺忘」,這大概是人所必須面對的最為荒謬的情境,因為很多我們以為我們會一輩子記得的,最後卻很容易慘遭記憶所背叛。或許就像某人說的:歷史,其實就是一個不斷遺忘的過程。於是,在資訊發達的今日,與其說我們知道的更多,還不如說是我們遺忘的更快。
說好了只是閒聊,所以說的對不對應該不重要。只是我難免會想,維持這家書店是不是也只是我的田園詩?而或許有一天,書苑會對我發出「卡列寧的微笑」……
4篇留言/回應 我要留言/回應
1. greenbird | 五月 28th, 2007 at 5:12 上午
我讀過你讀的,又讀了你寫的。我忘了米蘭昆得拉有「田園詩」這個詞或概念,我清楚記得他用很大的筆墨寫媚俗這個問題,和他對愛情起於「詩意的想像」這一點的看法。她像嬰孩摩西一樣漂進了他的生活中。看過「不可承受之輕」的人也許注意到同樣的點,也許,注意到的是別的部分。小說家寫他的,讀者讀自己的。所謂「田園詩」,我真的一直沒有注意到。
2. liao | 六月 1st, 2007 at 6:45 下午
不好意思,這幾天為了準備一些跟學生聊音樂的事,一直沒能回應。
在韓少功翻譯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時報版)裡頭,他把「田園詩」翻譯成「牧歌」,所以如果是閱讀這個版本的,大概就無法看到「田園詩」這個詞(想想難怪當時的自己也沒注意到)。另外,昆德拉在他「小說的藝術」當中也提及,或許是他花了太大篇幅討論「媚俗」,所以他很擔心人們把「媚俗」當作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主題。而如果參照如「生活在他方」所說的「人造世界」一詞,或許我們比較能抓到昆德拉的意思。
新版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皇冠版,尉遲秀譯)後頭,附了一篇弗朗索瓦.希加所寫的「大寫的田園詩與小寫的田園詩」,我想頗有參考價值。而如果說昆德拉對「媚俗」一詞的解釋是「將人類存在本質上無法接受的一切事物都排除在它的視野之外」,那希加對於「田園詩」的解釋是:以和諧為基礎的幸福之渴望」。二者其實有很強的相關性,但我以為,「田園詩」似乎更能指出人對於生活世界的一種虛幻想像。
3. greenbird | 六月 2nd, 2007 at 11:17 上午
那我應該去看看皇冠版的。謝謝liao的回應,很具體。多明白一些些了。
4. 蔡俊 | 七月 24th, 2010 at 4:06 下午
老兄能不能幫忙代購台灣出版的昆德拉研究方面的書呵,我是內地四川大學的研究生,在寫論文,這邊比較不好訪問台灣網站,請幫忙查下,先謝了。
生意興隆呵
我要留言/回應
引用( trackback ) | RSS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