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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死詩人社朋友們/東海書苑

2014-08-25 02.46.34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當我正陷於碩士論文的腸枯思竭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徬徨無措時,學弟阿宏在某一天突然來告訴我,學校附近的東海書苑有打算要結束營業。他大概不知道他這句話改變了我的一生,當然,當時的我其實也不清楚。

我喜歡Paul Auster說的chance,就像高中畢業時,從不曾碰觸文學的我只因為考完聯考後的無所事事以致無聊到抓起朋友家中書架上一本叫《異鄉人》的書來看,卻因而改變了我對生命的看待。或者,就像我大三那年,只因為鄉下鄰居幾位農民在我家開設的農藥店裡談論起520農民事件,因而讓我從原本所念的資訊工程系轉而踏入社會學的世界。它們都像Paul Auster所說的nothing is real except chance。還有沒有其他呢?譬如說,我在十七歲那年認識了小非,後來她成為我研究所的同學,也成為開店的夥伴。又譬如,在開店的前一年我為了過活而在朋友介紹下去應徵了一分地下電台的工作,在那裏我認識了永芳,而他是我後來開店最重要的金援。我不知道它們算不算chance,但這一些生命中的種種境遇,就這麼匯集成一道河流,流向了東海書苑這條路。只是,寫到這我就不免想起Ben Okri那段令人感傷的起頭:“一開始有條河。後來河變成了路,路再向整個世界四處延伸。因為曾經是河的緣故,路老是餓著肚子。”

總之,在那個夏天,我接手了東海書苑。一切,有一點瘋狂,或者被誤解為熱血。多年後,當人們開始問我為什麼要開書店時,我似乎也不得不為自己尋找一點冠冕的說詞。但事實上,我並不是因為某一些理念而去開一家書店,而只不過是把自己的一些理念放進我剛好接手的這家書店罷了。東海書苑其實早就存在,她只是在我接手後有了一些的轉換。就像後來,她隨著時間又有了幾次的改變。不過不急,我們一個一個慢慢來。

95年的東海書苑少去了高普考試、電腦資訊、以及財經管理等類型的圖書,增加的,是性別、同志、環保、台灣研究及當代思想的專櫃。這些議題在如今看來都已經不再那麼冷僻,不過當時卻也讓書苑成為東海大學附近一個特殊的場域。愛看書的學生可以在這裡消磨至大半夜,社團的學生不時會來店裡開會。「書苑幫」成了某一群人被界定的身分,店裡播放的是大多數學生沒聽過的搖滾樂。當然,法律、政治、社會、社工、音樂、建築、中文、哲學、歷史這些學科的教科用書我們不敢放棄,到底,他們是書苑的營收來源,也是吸引學生走進書店的重要工具。

書苑就這樣安靜地在東海大學旁度過了十個年頭,流動的,是書、是音樂,是顧客、還有工作人員。至於不動的,除了這家店之外就是我。沒甚麼大事會在店裡發生,頂多就是一些書突然消失不見蹤影。書苑一直沒有監視器,也沒有鏡子。或許那是來自我對於被監控的厭惡,但我也明白,一旦我對人失去信心,那麼書苑就沒有開下去的必要。十年,我不知道我曾和多少人說過話,談論過多少話題,而又有多少人因為這家店而有一丁點的改變。偶而得知離開書苑的工作人員或朋友投身在社會改革運動的行列中,那便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欣慰。至於究竟是這一類型的人會來到書苑,還是來到書苑讓他們成為這類型的人,其實並不重要。書苑就像個棲息地,養育或過路都可以。

但店外頭的變化比店裡頭來得更為劇烈而難以抵擋。網路便利了,卻也讓來書店看書的人少了。搜尋未知不再是書店可以仗勢的利器,搜尋價格則足以讓書店一家一家的倒閉。而當所有的對話都來自部落格留言與MSN message(喔!那時還不流行FB),所有的購書行為都可以用一根手指就搞定,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起書店的功能與繼續存在的意義。怎麼辦?收起來對我其實是一種解脫,但收起來其實也是對現實社會的一種低頭。一如我常對朋友說的,賣書對書苑來說只是一種維持空間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提供給讀者看待世界的另一種可能,才是她的重點。因此若一旦收了她,就意謂著關閉了一個對話的場所。當然,這些書本讀者們還是可以買到,只是很多書的存在讀者們可能不知曉。

問題是書苑已不再能單純靠賣書維持生計,至少在我的觀點中、在資本的邏輯下是如此。何況,熟識的朋友總勸我,“這世界有那麼多工作,你幹嘛非做書店不可?”或者,“你也算有才能的人,何必在這些書店的瑣碎事務中埋沒自己?”一切不無道理,然而,卻是這麼的一句話決定了書苑的命運,“你要是把店收了,以後我要哪裡窩去?”最後,我決定做一點點改變,於是店就從東海大學旁走到了中港路。書苑開始和咖啡店複合,門外流動的從學生們的機車轉為上下班的汽車,噢,還有金錢豹的客人與小姐。

我其實不知道我的決定對不對,當時的我事實上只有一個想法:你得把書店變成一個讓人願意待下來的空間。書或許沒辦法像在大度山上那麼多了,但拋開教科書的包袱,書苑就可以只賣她想賣的書。而離開了學校,你就不必再憂慮那些好不容易喜愛上書苑的人,過不久就來告別說她/他畢業了要上台北。或許是我開始有年紀了吧,我不再不動衷於客人們像候鳥,更期待大家成為某些理念的夥伴。至於書苑的角色,如果她不再是知識與訊息的提供者,那麼不如就讓她成為運動的創造者吧!我開始搞類似合作社的讀書人工會,我們企圖讓書苑所在的那棟樓房成為台中的文化據點。一切聽起來是那麼地振振有詞,彷彿她將可以為台中、甚至是為台灣社會帶來無限的希望。

成功嗎?當年媒體的書店熱似乎造就了東海書苑的一場傳奇,但很快你便明白那只是浮誇的布爾喬亞故事罷了。要大家出錢並不難,難的是你如何讓人們明白書苑,包含讀書人工會後頭的理念。要出名也不難,難的是你究竟能做出些什麼實質而有意義的行徑。尤其是當看書的空間逐漸被喝咖啡聊天的座位所壓縮,當人們走進店裡總會發出驚呼說你們這家咖啡店好多書,我便不得不再次思考書店的未來。也不知老天爺是幫我還是整我,一場突來的大水淹沒了書苑來中港路時所帶著的雄心壯志以及近三分之一的資產。關掉或離開,一如萬聖節的小鬼們敲著門,你只能從中二選一。

於是書苑轉進到了國美館附近。小小的店面,期待的只是書可以繼續一個呼吸的空間,音樂還可以流轉,而朋友來到這裡還有一杯熱咖啡。除了櫃台和吧台必須新做外,其他的就用舊有的東西將就。後來人們好奇問起書苑這是什麼風格?我直想說她這一身,不過就是流浪者的拼湊穿著,何苦你想那麼多!唯一美好的是不用再因路上的車流而心煩意躁,大多數的時候,你可以安靜地在這裏看書聽音樂而不被干擾。

我常常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颱風夜,我坐在台東某個山上小屋的前廊,閱讀著夏目漱石那本《草枕》時的光景。這本書後來成為我最愛的書之一,至於是純粹因為它的內容或者其實還包含了這一段黑夜與風的記憶我則無法分析。而書苑,當脫去了中港路華麗的外衣,裸思她的本質,也不過就是一個讓大家待在這裡可以聽風看雨,可以讀書寫字的地方,不是嗎?這些年,我逐漸認識東海書苑的真實面貌。或許她買賣咖啡,或許她不時會有些活動,或許她偶而會出現在媒體,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給了一個空間,一個與外頭不太相關的空間。不需要她的就把她當家店,需要的她就是個避難所,一如颱風夜裡的山上小屋。避些什麼難呢?我不用多問,逃到書苑的人自己心中明白。

然後,他們依然會離開。書苑其實不是戰鬥營,無需團結一致,更無需同仇敵愾。唯一佇足的,依然是架上的那些書。他們提供了一個又一個的chance,讓來到書苑的人與他們交會。至於到底是交會出一條河還是一條路?哈,書苑還是餓著肚子⋯⋯

2014-09-15 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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