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ssian Soup in Berlin

柏林的羅宋湯–

我們三人坐到餐桌旁、開始晚餐前,泰瑪拉對我說:"I don’t speak English. (我不會說英文)"

來到柏林卻不懂德語,我也不好意思地說:"Sorry I don’t speak German. (抱歉我不會說德文)"

然後她笑出兩彎眯眯眼、握著我的手說:So we smile (那我們微笑吧). 

1 照片中的紅髮女士就是泰瑪拉・強普 - 紀錄片《我母親、戰爭、我》的導演與劇本構想。今年就要滿72歲的泰瑪拉,笑起來像小女生一樣可愛,卻仍是女人味十足,而且一點也不小看我們東海書苑,完全沒有讓我感覺到「只是」一間小小的獨立書店。她聽約翰說我來到柏林為了「消失的雙年展」奔波,非常高興,燒了一桌菜招待我。當我進廚房看著她指著爐上那鍋黒黑紅紅的湯說"Russion Soup"時,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拍照跟台中的夥伴們說:「ㄟ我吃到正港、真實羅宋人做的羅宋湯了!」

吃過晚飯,泰瑪拉讓我坐在她的書房電腦前看《我母親、戰爭、我》,看完之後還特別要約翰口譯,問我感想如何,而當我提到我們當時的小煩惱,就是要找誰來為開幕片主持映後座談時,她開心地說她可以!一秒鐘之後又頹喪地發現自己不說英文,就對約翰說那你去吧。看著她用英文說,我們可以找德文口譯啊。(說話的當下她都還沒有skype呢!)

於是,為了要跟台中的觀影者說話、為了消失的雙年展開幕片的映後座談,她專程找了兒子來幫她裝Skype,而我們也找到陳佾均小姐來為11月8日週六下午的映後座談口譯,讓台中的觀眾不僅享受亞洲首映的觀影經驗,還有泰瑪拉・強普導演生平第一次的skype座談會,這是一個距離遙遠卻熱切親密的對談機會。熱切當然是因為泰瑪拉本人的溫暖,而親密則是跟這部片的半自傳成分息息相關。

節目單上沒有提到的,是泰瑪拉來自一個保守傳統的家庭和年代,以至於她對母親的許多記憶是「像權威」一般的敬畏。雖然她十四歲就知道自己不是父親親生的,但是一直到母親晚年之前也都不敢多問,甚至照片都是母親死後才敢看。我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再想起泰瑪拉書房牆面上的海報和照片,總是有點說不上來的一些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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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總是會想起泰瑪拉努力跟我溝通,用很可愛的腔調說很簡單的英文:「妳看這兩張照片,我媽媽。21還是女孩;22就是女人了。妳看!很奇妙吧?一個嬰孩,她就從女孩成為女人了。」

那話裡實在有很多對母親的敬愛吧。

一個月後的今天是泰瑪拉母親的忌日,不知道她會不會永遠記得:那天是12月4號,醫生告訴她,她母親熬不過今天了。於是泰瑪拉湊近媽媽耳邊說,媽,不行,今天是我生日⋯⋯

***

泰瑪拉的母親在12月5日清晨過世。

消失的雙年展以德國紀錄片導演約翰・芬德和泰瑪拉・強普的2014年新作品,《我母親、戰爭、我》為開幕片,真是一種莫名其妙的緣分。因為要不是2010年台灣紀錄片雙年展還在台中,我也不會有機會認識木材以及約翰・芬德;而要不是因為了他們兩位,我也不會知道這部片子今年二月在柏林影展才首映,東海書苑也就不會成為這部片亞州首映地點了。我們居然以這部片開幕來悼念遷移到首都去的台灣紀錄片(雙年展),其中滋味也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明白,所以我簡略提過就好。 之所以要發文,說穿了就是在柏林探訪導演時,泰瑪拉本人的溫暖熱情和開放的心,讓我簡直感動到要落淚了。所以總覺得如果我不把這事給說一說,跟台中工作團隊的同仁們分享,讓他們也感染一點這位身世複雜、個性爽朗、愛做菜卻不愛飲食的俄裔(前東)德籍老太太的溫度,真有一種不吐不快感。雖然除了語言隔閡之外,我們還有文化背景知識不足的鴻溝擋在中間,但是我感受到的溫暖,真的很像冬天夜裡手握著一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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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開車載著我和一大袋DVD到泰瑪拉家時,我們已經遲到了,但是兩人見面招呼之後,他們就認真努力地在電腦上和各個隨身碟裡找劇照給我。這一頓在柏林的晚餐還有那一大碗的羅宋湯,讓我覺得十分窩心。

前天在東海書苑聽閱讀分享會時,建中提到慕勒的一句引言,說的是那些在恐怖極權政體集中營生活過的人逃脫後的心情。儘管我沒有過那種極端經驗,但我卻深有同感,不知不覺聯想到泰瑪拉在柏林家中張羅的一桌菜和爐子上的羅宋湯:「一顆熱土豆,是一張溫馨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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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1-6 liao

讀者分享會 第一輪 時間表

讀者分享會是我們的一個小嘗試,讓書苑的讀者們來談談他們所閱讀的一本書。 介紹的讀本全由讀者們自己挑選,介紹的方式也由讀者自己決定。 所以,活動就像大家一起聊聊書,有時重點也許不在文本內,而是文本外的閱讀經驗。 第一輪的分享會,時間是自10月21日起每週二與週五的晚上,為期三週(8日起因為有影展,得跳過一下)。 總之,若使您對以下的書本有興趣(其中也有漫畫喔),那就來書苑聽人家聊或一起聊吧!

10/21(二)19:30

介紹讀本:《傳染》(吉田戰車;東立出版社)

分享人:劉耀中(自由藝術家)、盧依琳(自由藝術家)

10/24(五)19:30

介紹讀本:《沒有時間的城市》(安立奎・莫瑞爾;漫遊者出版社)

分享人:申惠豐(靜宜大學台文系助理教授)

介紹讀本:《遊戲人》(胡伊青加;康德出版社)

分享人:林沛澧(靜宜大學大傳系講師)

10/28(二)19:30

介紹讀本:《共產黨宣言》(卡爾・馬克思;麥田出版社)

分享人:柯惠晴(國立台灣藝術大學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碩士;中區再生基地工作人員) 、吳礽喻(藝術工作者)、陳泰蓉(東海書苑工作夥伴)

10/31 (五)19:30

介紹讀本:《出發點》(宮崎駿;台灣東販出版社)

分享人:游珮芸(國立台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所長;《大家來談宮崎駿》作者)、鄭宇庭(新手書店店主)

11/4(二)19:30

介紹讀本:《風中綠李》,《呼吸鞦韆》(荷塔・慕勒;時報出版社)、《魔山》(湯瑪斯・曼;桂冠出版社)

分享人:高建中(中興大學外文系學生;太陽花學運翻譯組人員)、林冬吟(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美術系講師)、廖英良(東海書苑店主)

11/7(五)19:30

介紹讀本:《電影浮沈錄》(星野泰視;東立出版社)

分享人:奚浩(靜宜大學大傳系講師)、陳玟潔(微言影像工作室)

 

(第二輪將從11月19日開始,書目及分享者後續公佈!)

 

2014-10-9 liao

給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死詩人社朋友們/東海書苑

2014-08-25 02.46.34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當我正陷於碩士論文的腸枯思竭以及對未來生活的徬徨無措時,學弟阿宏在某一天突然來告訴我,學校附近的東海書苑有打算要結束營業。他大概不知道他這句話改變了我的一生,當然,當時的我其實也不清楚。

我喜歡Paul Auster說的chance,就像高中畢業時,從不曾碰觸文學的我只因為考完聯考後的無所事事以致無聊到抓起朋友家中書架上一本叫《異鄉人》的書來看,卻因而改變了我對生命的看待。或者,就像我大三那年,只因為鄉下鄰居幾位農民在我家開設的農藥店裡談論起520農民事件,因而讓我從原本所念的資訊工程系轉而踏入社會學的世界。它們都像Paul Auster所說的nothing is real except chance。還有沒有其他呢?譬如說,我在十七歲那年認識了小非,後來她成為我研究所的同學,也成為開店的夥伴。又譬如,在開店的前一年我為了過活而在朋友介紹下去應徵了一分地下電台的工作,在那裏我認識了永芳,而他是我後來開店最重要的金援。我不知道它們算不算chance,但這一些生命中的種種境遇,就這麼匯集成一道河流,流向了東海書苑這條路。只是,寫到這我就不免想起Ben Okri那段令人感傷的起頭:“一開始有條河。後來河變成了路,路再向整個世界四處延伸。因為曾經是河的緣故,路老是餓著肚子。”

總之,在那個夏天,我接手了東海書苑。一切,有一點瘋狂,或者被誤解為熱血。多年後,當人們開始問我為什麼要開書店時,我似乎也不得不為自己尋找一點冠冕的說詞。但事實上,我並不是因為某一些理念而去開一家書店,而只不過是把自己的一些理念放進我剛好接手的這家書店罷了。東海書苑其實早就存在,她只是在我接手後有了一些的轉換。就像後來,她隨著時間又有了幾次的改變。不過不急,我們一個一個慢慢來。

95年的東海書苑少去了高普考試、電腦資訊、以及財經管理等類型的圖書,增加的,是性別、同志、環保、台灣研究及當代思想的專櫃。這些議題在如今看來都已經不再那麼冷僻,不過當時卻也讓書苑成為東海大學附近一個特殊的場域。愛看書的學生可以在這裡消磨至大半夜,社團的學生不時會來店裡開會。「書苑幫」成了某一群人被界定的身分,店裡播放的是大多數學生沒聽過的搖滾樂。當然,法律、政治、社會、社工、音樂、建築、中文、哲學、歷史這些學科的教科用書我們不敢放棄,到底,他們是書苑的營收來源,也是吸引學生走進書店的重要工具。

書苑就這樣安靜地在東海大學旁度過了十個年頭,流動的,是書、是音樂,是顧客、還有工作人員。至於不動的,除了這家店之外就是我。沒甚麼大事會在店裡發生,頂多就是一些書突然消失不見蹤影。書苑一直沒有監視器,也沒有鏡子。或許那是來自我對於被監控的厭惡,但我也明白,一旦我對人失去信心,那麼書苑就沒有開下去的必要。十年,我不知道我曾和多少人說過話,談論過多少話題,而又有多少人因為這家店而有一丁點的改變。偶而得知離開書苑的工作人員或朋友投身在社會改革運動的行列中,那便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的欣慰。至於究竟是這一類型的人會來到書苑,還是來到書苑讓他們成為這類型的人,其實並不重要。書苑就像個棲息地,養育或過路都可以。

但店外頭的變化比店裡頭來得更為劇烈而難以抵擋。網路便利了,卻也讓來書店看書的人少了。搜尋未知不再是書店可以仗勢的利器,搜尋價格則足以讓書店一家一家的倒閉。而當所有的對話都來自部落格留言與MSN message(喔!那時還不流行FB),所有的購書行為都可以用一根手指就搞定,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起書店的功能與繼續存在的意義。怎麼辦?收起來對我其實是一種解脫,但收起來其實也是對現實社會的一種低頭。一如我常對朋友說的,賣書對書苑來說只是一種維持空間的手段而不是目的,提供給讀者看待世界的另一種可能,才是她的重點。因此若一旦收了她,就意謂著關閉了一個對話的場所。當然,這些書本讀者們還是可以買到,只是很多書的存在讀者們可能不知曉。

問題是書苑已不再能單純靠賣書維持生計,至少在我的觀點中、在資本的邏輯下是如此。何況,熟識的朋友總勸我,“這世界有那麼多工作,你幹嘛非做書店不可?”或者,“你也算有才能的人,何必在這些書店的瑣碎事務中埋沒自己?”一切不無道理,然而,卻是這麼的一句話決定了書苑的命運,“你要是把店收了,以後我要哪裡窩去?”最後,我決定做一點點改變,於是店就從東海大學旁走到了中港路。書苑開始和咖啡店複合,門外流動的從學生們的機車轉為上下班的汽車,噢,還有金錢豹的客人與小姐。

我其實不知道我的決定對不對,當時的我事實上只有一個想法:你得把書店變成一個讓人願意待下來的空間。書或許沒辦法像在大度山上那麼多了,但拋開教科書的包袱,書苑就可以只賣她想賣的書。而離開了學校,你就不必再憂慮那些好不容易喜愛上書苑的人,過不久就來告別說她/他畢業了要上台北。或許是我開始有年紀了吧,我不再不動衷於客人們像候鳥,更期待大家成為某些理念的夥伴。至於書苑的角色,如果她不再是知識與訊息的提供者,那麼不如就讓她成為運動的創造者吧!我開始搞類似合作社的讀書人工會,我們企圖讓書苑所在的那棟樓房成為台中的文化據點。一切聽起來是那麼地振振有詞,彷彿她將可以為台中、甚至是為台灣社會帶來無限的希望。

成功嗎?當年媒體的書店熱似乎造就了東海書苑的一場傳奇,但很快你便明白那只是浮誇的布爾喬亞故事罷了。要大家出錢並不難,難的是你如何讓人們明白書苑,包含讀書人工會後頭的理念。要出名也不難,難的是你究竟能做出些什麼實質而有意義的行徑。尤其是當看書的空間逐漸被喝咖啡聊天的座位所壓縮,當人們走進店裡總會發出驚呼說你們這家咖啡店好多書,我便不得不再次思考書店的未來。也不知老天爺是幫我還是整我,一場突來的大水淹沒了書苑來中港路時所帶著的雄心壯志以及近三分之一的資產。關掉或離開,一如萬聖節的小鬼們敲著門,你只能從中二選一。

於是書苑轉進到了國美館附近。小小的店面,期待的只是書可以繼續一個呼吸的空間,音樂還可以流轉,而朋友來到這裡還有一杯熱咖啡。除了櫃台和吧台必須新做外,其他的就用舊有的東西將就。後來人們好奇問起書苑這是什麼風格?我直想說她這一身,不過就是流浪者的拼湊穿著,何苦你想那麼多!唯一美好的是不用再因路上的車流而心煩意躁,大多數的時候,你可以安靜地在這裏看書聽音樂而不被干擾。

我常常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颱風夜,我坐在台東某個山上小屋的前廊,閱讀著夏目漱石那本《草枕》時的光景。這本書後來成為我最愛的書之一,至於是純粹因為它的內容或者其實還包含了這一段黑夜與風的記憶我則無法分析。而書苑,當脫去了中港路華麗的外衣,裸思她的本質,也不過就是一個讓大家待在這裡可以聽風看雨,可以讀書寫字的地方,不是嗎?這些年,我逐漸認識東海書苑的真實面貌。或許她買賣咖啡,或許她不時會有些活動,或許她偶而會出現在媒體,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給了一個空間,一個與外頭不太相關的空間。不需要她的就把她當家店,需要的她就是個避難所,一如颱風夜裡的山上小屋。避些什麼難呢?我不用多問,逃到書苑的人自己心中明白。

然後,他們依然會離開。書苑其實不是戰鬥營,無需團結一致,更無需同仇敵愾。唯一佇足的,依然是架上的那些書。他們提供了一個又一個的chance,讓來到書苑的人與他們交會。至於到底是交會出一條河還是一條路?哈,書苑還是餓著肚子⋯⋯

2014-09-15 liao

英語閱讀趴 第九期 8月21日起 週四晚上19:00

Disgrace by J. M. Coetzee

 

【人之所以為人…】

四年將近,英語閱讀趴終於在第九期的讀書會端出當代文學巨匠的大作。

這次我們讀諾貝爾文學獎2003年得主、南非/澳洲作家柯慈 (J. M. Coetzee)的1999年英國曼布克文學獎得獎作品:《Disgrace》。

對我來說,這讀本的選擇是個艱難的決定,從考慮、選定、到再次精讀為讀書會做準備,甚至讀本介紹文的寫作過程,《Disgrace》都讓我吃足了苦頭。
我也一直都擔心會不會太重、太苦、會不會讀得大家都笑不出來,難以承受?

但是四年了,從文字淺白、只有一百八十多頁的易讀小書開始英語閱讀,核心成員的實力也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了。那不是只有閱讀一般英文的實力呢!那是從理解到領會,從看懂字面詞義到能夠約略感受文字、深究意涵、咀嚼其中滋味的英文語感。

這四年來,我們在書中經歷不少他者的人生,試圖用想像力在文字裡看見他國、他境的風光,體驗和理解異社會/異文化的風俗民情;更重要的是,我們也一起思考、探問、甚至辯論過了,那些普同性的種種,哲學、政治、社會議題等。我們時而細細碎碎出意見、表達看法,時而激動熱烈地爭辯、討論一切透過書本浮出的,關於善惡,關於政治,關於性別,關於存在的本質,關於自我矛盾…關於愛。

所以,這一次我覺得,讀書會的核心成員們一路走來,應該可以接受大挑戰了。至於非核心成員們呢?我一點都不擔心,因為他們向來都是挑書看、挑書而來參加英語閱讀趴的,若是有人想要藉由讀書會讓自己能一口氣讀完原文的《Disgrace》,我想他們就自然會來。

另一方面,我自己也是啊… 我也應該可以挑戰自己的極限,帶讀一本像這樣的重量小冊了(全書僅220頁)。這書讓我心疼不已、讀完之後難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十多年後再讀還是衝擊很大,而且只要想到劇中人,就是會為他們難過;不是可憐,或同情,或憐憫,這些都太容易了。《Disgrace》給讀者的挑戰遠超過那些常見的情緒。

柯慈的文筆精湛自是不在話下,實在不用我多說:《Disgrace》不僅在初出版時與初得獎時佳評如潮,甚至在2006年,英國衛報做的一項調查中,榮登25年之內最好的英系英文小說,而且接受問卷調查的,不是一般讀者,而是現今仍從事寫作的一百多位作家(這項調查排除了美國文學作品,因為美國已經自己先選過了)。但有件事,我需要多說幾句,那就是英語閱讀趴的選書機制。

「選書機制」聽起來好像很有系統,實則不然:就都是我一個人選的
但真的,我發誓,這沒系統的機制並非不負責任的隨機圈選,它還是很有一套邏輯(或許「思考與關懷」更合適)在的。而且也很有代價!每一本書都死了我非常多的腦細胞,害我多吃了很多澱粉質與甜食(聽說用腦過度會嗜甜以及澱粉類食品,如麵包、米飯、馬鈴薯、巧克力等等)。

選書時,我考慮作家的性別,一本男作家、一本女作家,交替著。
因為我深信作家的性別會給他/她的生命經驗帶來根深蒂固的影響,而生命經驗是藏不住的,總是會用某種方式滲進墨水裡,或許我們不夠能耐,無法條理清楚地分析,更不可能論說,然而深入的閱讀是一種「親密交流」,作者的性別所刻劃的痕跡嵌進生命細微處,隱隱約約在字裡行間被敏銳的讀者感受到。我相信讀得越多越廣就越能夠感受,所以我們一本一本來…

我儘量挑選各地區的作家,因為這世上有的不是一種「英文」而已,而且,絕對不是只有學校裡、課堂上、課本為範例的英文 – 那些被我稱為textbook English的英文,真的只是冰山一角,考試考得再好也只不過是熟悉了很狹隘的英文。當然,我這年紀的人有textbook English,我倒是真的不知道年輕一輩的英文教育又是怎麼一回事,所以那一部分我只能承認無知。

閱讀趴的讀本當中有小說,也有非小說。
「故事」向來都比較受人喜愛,但即使是小說也有不那麼像說故事的形式與風格,而非小說也多的是敘事性很強、像是說故事一樣的文字
有些書讀來輕鬆,有些嚴肅。有些書問答的過程十分個人,很私密;另一些卻看不到個體生命的模樣,探究公共的、或特定族群的共同議題,當然也不乏洞察人性、剖析男性/女性的思辨。有些以虛構的故事(小說)呈現,有些則不。

虛構與否,書裡頭出現的各種角色與人物,或有來自東西方不同背景的,或有不同種族,相互產生關聯。閱讀的同時,我們對這個世界多一點點認識,看看主流媒體不關注的那些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西方帝國前殖民地的人、黑人、白人、黃種人,鄰近臺灣的其他東方民族如巴基斯坦人、印度人… 等等。

某方面來說,《Disgrace》就是這樣被我選上的。某天好像無來由地,突然想到臺灣似乎向來跟南非都關係匪淺,但我們對南非這個國家的一切都很無知…不然我們來關心一下南非人好了!
說是這麼說啦,實際上當然不是這麼輕率。即使起心動念的確有一點隨性,但選定之前,我還是認真地走了一趟「選書機制」的流程,再三考慮過,才終於帶著沈重的心情,請東海書苑訂書。

《Disgrace》的故事背景設在二十世紀末、1990年代後期,當時南非才剛廢除半個世紀以來的種族隔離政策,中央政權剛從白人轉移到黑人手中,社會正歷經崩毀重建的震盪和陣痛… 雖然是第三人稱的敘事,但卻只有一個人物的意見、看法、視角被全知的敘事聲音說出來,那就是David Lurie。 翻開書第一頁,第一句話就說明白了,這位52歲、離婚兩次的男子,相當重視性事。前後不過20來個英文單字吧,但讀者絕對不會錯過這個要點/重要伏筆。David身為南非知識水準、社會地位都很高的的白人男性,在故事一開始就不怎麼討人喜歡。他缺乏熱情、也沒有溫情,心中無愛又滿是對人的評斷(說不定也是教育界的陋習?),規律的性是規律生活裡唯一的歡愉;故事開始他正值壯年的尾聲,而隨著故事發展,我們得知他這個人,包括他的專業、智識、價值觀、外貌、事業、名聲、魅力、性吸引力、父親的地位等,整個就是在逐漸式微。他和他代表的一切…
在他的一生中,無論先天或後天擁有的權力或優勢,似乎無一倖免地逐漸沒落、消逝中,而這一切的現實,令他難以承受、令他頑強抵抗。然而,從故事前段看來,他僅剩的,似乎就只有性驅力和智識了...

柯慈在《Disgrace》提出的命題都不留餘地,十分殘忍,而敘事的文字卻極簡,冷靜、清淡、沒有語氣、沒有戲劇、沒有誇飾或含蓄、一點雕琢堆砌也沒有,只有精準確實(像外科手術的刀法,沒有人想要劃/話不準,再來一次!)展現的真實:不多不少,剛好就是那麼殘暴、那麼無奈、那麼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折衷的辦法。因為這樣的嚴肅太沈重,以至於我一度想要將它「喜劇化」,用一個「傲慢頑固的老不修被逼迫重新做人」的故事來作為書介。

不過後來我還是決定不要搞笑好了,為什麼呢?不單是因為這麼做太簡化、太偏頗、太膚淺地對待disgrace這主題,太不負責任地對待《Disgrace》這本書。不止是這樣。
更是因為我相信每個人都能同理書中人。當年南非政治氣候風雲變色、歷史的仇恨隨著種族歧視體制的瓦解而潰堤奔流,人(尤其是白人的)心惶惶,那種社會狀況或許未必會在台灣上演,或許我們(祈禱)不會親身遭遇,但這些人物所經歷的情緒、感受、身心折磨、情感折騰,種種如惱怒、羞愧、憤憤不平、震驚、倔強的憤怒、報復的惡意、絕望的無感 …等, 是每個人都能想像或從記憶中搜尋回憶而產生同理心和同情心的。

如果我們用一點點時間想一下,disgrace的真義是?
disgrace的感覺、狀態、記憶… 是?
受辱的程度有底限嗎?我都已經感覺丟臉丟到底了還能更恥辱嗎?屈辱的生命最終能有救贖嗎?人,能有什麼救贖呢?

沒有答案。
柯慈也不給你。
《Disgrace》就是那樣一本書。不過,至少這絕對是一本讀了之後很難忘的書。如果文學不能療癒,起碼,借用書中一段David的內心話來比對:(J.M. Coetzee, Penguin Books, P.136)

Petrus is a good workman, it is an education to watch him.

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J.M. Coetzee is a good writer, it is an education to read him.

2014-08-17 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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